慾望會帶你抵達真實：專訪《既要又要還要》作者凱特王

「既要又要還要」原本是網路上一句用來罵女人的話：嫌女人貪心，這也想要、那也想要，不懂知足，但你也能將它視為一句為慾望負責的宣言——「如果我有能力獲得，為什麼不能全都要？」

是的，一如書名，《既要又要還要：與慾望共生，做個既貪婪又可愛的女人》作者凱特王，總是能用理智的口吻訴說感性的話，她崇尚物質層面的滿足，也追求精神層面的浪漫；不想要的東西，沒人能逼她吞下，但自己想要的事物，心甘情願為其付出代價。既貪婪又可愛，再貼切不過。

不認識她的人，若點開她的 Instagram，乍看以為是一位分享保養、穿搭與生活隨筆的 KOL；細看才明白她想傳達的遠不止於此，更多時候是戳破夢幻泡泡，要你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慾望和野心。

或許是父權社會的集體框架，或許是原生家庭的精神桎梏，讓女性習慣了口是心非，用沈默代替回答——慾望像日劇《宛如阿修羅》裡母親壓在箱底的那疊春宮畫，終其一生摁在一個連自己都不願再打開的角落。

那麼，凱特王是如何早早察覺內心的「想要」，讓慾望驅使自己不斷往前，創造自己理想的生活？

「我只是想去試試看，最糟大不了就是回家鄉。」
 

  「慾望應該被看作是個中性詞，是付出代價也可以勇敢嘗試的東西。」

專訪那天，她穿著灰色調的西裝外套，上身是白色英文字母短T-shirt，外套袖子隨意推到手肘處，食指上一枚存在感十足的戒指，腳踩黑色壓紋尖頭高跟，搭配紅唇與鬆弛的長捲髮造型。她說話的音量不大，但說出口的字句卻穿透力十足，像綿裏藏針，鑽進你心裡。

「一眼就望到頭的人生，對我來講沒有任何探索的意義。」凱特王出生於屏東，自小就觀察到身邊的女性們：母親、奶奶、姑姑、阿姨，人生像是個週而復始的圓，複製著相似的生活。於是她開始思考，長大後如果繼續留在家鄉，即便找了份好工作、嫁了人...那然後呢？人生只能如此嗎？

「最糟的結果，不過就是回家罷了，這個家鄉無論如何都會接受你。」當年決定離家北漂時，她早已在腦袋裡評估過最壞的打算。回顧自己人生裡許多轉捩點，凱特王都是帶著這樣的底層信念——因為衡量過得失，也足夠了解自己，所以旁人看似大膽、冒險的決定，對她來說不過是順心而為的行動。

然而順心而為，不保證前方一路坦途，當年剛到台北時工作沒著落，最低潮時戶頭存款只有個位數。問及，難道不曾心生「不如歸去」的念頭？「還真的一秒鐘都沒有，」凱特王笑說。「可能跟我的性格有關，我是可以延遲滿足的人，所以我絕對不會剛遇到困難就輕易認輸；我總覺得我還沒有被打趴、我還可以站起來。」
 

那些不曾被看見的慾望
 

凱特王的podcast節目《凱特謎之音》，每集會介紹一個不分時代、具有影響力或者生命故事值得借鑒的女性。其中一集談及英國維多利亞女王，恰恰可以作為「女性說不出口的慾望」的範例。

維多利亞女王有九個孩子，這九個孩子分別與歐洲各國王室聯姻，讓她的血脈遍佈整個歐洲，替她博得「歐洲祖母」的尊稱，但之所以生了那麼多孩子，不是因為熱愛母職，而是因為她擁有一段在皇室裡難得的婚姻——與夫婿感情極好、性生活也和諧美滿。可是在沒有避孕方法的年代，享受親密的代價就是不斷懷孕、不斷生產。於是，九次懷孕對她而言承載的從來不是喜悅，而是無止盡的痛苦。

同樣一份對親密的渴望，落在男人身上是純粹的享受，落在那個年代的女人身上，卻成了一紙無法退貨的生育合約。維多利亞的「想要」與「不想要」被硬生生綁在一起——而她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。

即便時代逐漸進步，女性可以自主選擇的空間看似變多，但慾望之於女性，仍舊是個難以侃侃而談的話題。《既要又要還要》一書，凱特王從女性無法正視慾望作為起手式，再從金錢、愛情、事業等多重面向，深入肌理，拆解女性如何誠實面對自己、進而與慾望共生。

慾望的多重體
 

「人的一生，是各種野心與慾望的交織，是它們驅動了生命，激發了能量。」

• 關於金錢——你是否愛錢，但又不敢承認自己愛錢？

從小凱特王便知道自己對藝術、美感相關事物有興趣，國三那年也順利考取自己想就讀的美術班，然而礙於經濟考量，母親必須扛起家中三姐妹的就學花費，讓凱特王不得不放棄了進美術班的選擇。然而，也就是那一刻讓她清楚地意識到金錢之於人生的影響力。

在書中，她也以張愛玲為例，說明「拜金主義」不必只是負面標籤，反而可以看作女性透過金錢重新掌握選擇權、實現經濟自主的展現。

凱特王對張愛玲兩個細節深有共鳴。其一，是張愛玲把人生第一筆稿費拿去買了口紅——不把「第一份收入」供成需要紀念珍藏的聖物，而是坦然換回自己當下真正想要的東西。「錢就是錢，它讓我第一時間就能得到我最想要的。」

其二，張愛玲在母親給的「嫁人」與「讀書」兩個選項之間，選了後者。「她很愛錢，但同時頭腦也很清醒。」凱特王說，愛錢從不等於膚淺——一個女人可以既渴望物質，又清楚知道什麼才是對長遠的自己真正有利的選擇。

• 關於野心——你愛的是他，還是「想變得像他一樣」的自己？

如果說金錢考驗的是一個女人敢不敢承認自己的慾望，那麼愛情考驗的是她能不能認清自己的慾望。

很多女性，尤其是初入職場的新鮮人，一不小心就會愛上自己的主管或是前輩。有趣的是，面對傑出的女主管，女性往往很快便能釐清自己是「想跟她一樣強」，但當對象換成男性卻開始遲疑，是否愛上了對方。因為太多「職場菜鳥愛上老闆」的刻板印象，早已內建在女孩子心裡。

凱特王提供了一個很具體的辨別方法：把這個人「拎出職場」再看一次。離開公司環境氛圍、職稱位階所塑造的濾鏡，他是否仍吸引你？若他在私下的待人處事、言談話題都與工作模式時不同，你便會明白，自己不過是將「想要變得更好」的意念，投射在了對方身上。

• 關於性愛——你是否曾在床上假裝享受，只為了不讓對方掃興？

從承認到認清，慾望的探問一步步逼近身體；而最貼身、也最難開口的則是性；若說在愛情裡我們容易把慾望投錯了對象，在性裡，女性則常常連自己真正的感受都選擇不去聽。

女性從小被訓練成「等待被挑選」、習慣取悅，連在床上都常因為怕掃興、怕失去，而演出並不存在的高潮。凱特王自己在這件事上的掙扎反而很少——有了性經驗後，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彼此都有感的互動，而不是應付；她也坦言自己還真不太會演，「與其演得不好讓對方受傷，不如一開始就直接拒絕」。

反過來說，如果今天換成男性要拒絕，就會拒絕得乾脆俐落，「那為什麼我是女性，就要那麼害怕拒絕他？」

說到底，若希望感受被尊重，就得先看重自己的身體。誠實不只是拒絕會讓你感到不舒服、不自在的邀請，同時也是在鼓勵女性主動說出「我很舒服」、「我喜歡這樣的方式」等語言表達，如此一來，才能真正找到彼此適配的性愛模式。

被說自私，又如何？

「當你開始表達慾望，才能一步步抵達真實。」

無論是承認自己愛錢、認清心動的真偽，還是在親密關係裡守住界線，這些忠於自己的底氣，追根究柢都來自同一個地方——凱特王把後者叫做「女本位」。所謂女本位，也就是建立屬於自己的評價系統，凡事從自己的感受、利益出發。

當面臨選擇時，你腦中先跳出的念頭是：「我這麼做別人會怎麼看我？」還是：「我這麼做是否感到快樂、這是我想要的嗎？」而這兩種聲音最左右搖擺的時刻，往往是那些「所有人都有意見」的人生關口。

以女性最常被關心的「生小孩」為例。左一句你年紀不小了、右一句公婆想抱孫，再一句不勝才會後悔——仔細想想，這些全是他人以自己為出發點的訊息；可你真正該找到答案的是：「我現階段真的想要孩子嗎？我理解生育對我的健康、職涯，會帶來什麼影響嗎？」

凱特王也提醒，一旦你不順著他人的期待走，難免有人會因為在你身上得不到好處而說你自私，這時要分辨的是自己究竟有沒有做錯，而不是輕易被道德和情感綁架，「這真的需要練習。」她說。

「慾望是你的路標，不是你的絆腳石。」

在她眼裡，慾望從來不是什麼需要提防的東西，「這整個世界其實都是被慾望推著走的。」正因為有人想要、有人不甘，科技才會進步，才會展開革命、推動文明。

一路以來不斷前進、創作不輟的她，直到此刻也依然野心勃勃：一本書寫完，就開始想下一本要寫什麼，還想嘗試各種創作的念頭源源不絕地冒出來。對她來說，慾望是一種生命力，沒有了它，人與一朵將枯萎的花無異。

「別忽略你的慾望，更別假裝它不存在。」凱特王補充，「擁抱你的慾望，它會帶你抵達真實。」

延伸閱讀｜如果你還想繼續探索自己的慾望...

凱特王是超過十年的電子書重度使用者，早年工作經常在各城市間奔波，沒辦法把整櫃的書都帶在身上，電子書替她解了這個麻煩；如今她更常拿它來「篩選」——大量閱讀時先快速買、快速讀，遇到真正值得收藏的再入手紙本。加上做書摘方便，她習慣把每本書裡最重要的段落摘存下來，若讀完新書，仍想持續探索相關主題書籍，她也私心推薦這幾本，當作延伸的「慾望練習」:

#1 《包法利夫人》

一個嚮往浪漫與精緻生活的鄉間醫生妻子如何在平庸的婚姻裡，被自己對愛情與物質的慾望一步步推向深淵。在凱特王談女性慾望的脈絡裡，這本書是最經典的一則警示：當慾望沒有出口、也沒人教你如何與它共處，它就可能反過來吞噬你。

#2 《安娜・卡列尼娜》

托爾斯泰讓安娜擁有一切世人稱羨的條件，卻也讓她誠實地承認自己愛上了另一個人——然後看著她被那份不容於社會的激情與自己的罪惡感一起碾碎。一部關於慾望與代價的巨著：當一個女人選擇忠於自己的真實，而她所處的時代還不允許，她要付出的是什麼。

#3 《第二性》

「女人不是天生的，而是被塑造成的。」波娃這句名言幾乎是整本《既要又要還要》的思想遠祖。在凱特王看來，這也是一本談慾望的書——它拆解女性如何被社會定義成「為他人而存在」的第二性，又如何可能奪回定義自己、承認自己想要的權力。理論性較強，卻是所有「女本位」思考的源頭。

#4 《情人》

作者：瑪格麗特・莒哈絲 （Marguerite Duras)

以一段少女與年長情人的關係為核心，莒哈絲把情慾、記憶與自我書寫得既滾燙又清醒。她從不迴避慾望的存在，也不為它辯解或懺悔。「我要，且我承認我要」的坦然，正是凱特王在整場訪談裡反覆談到的東西。短短一本卻是女性以第一人稱直視自身慾望的範本。

#5 《簡單激情》

作者：安妮・艾諾

雖然外界常將這部小說視為「集所有戀愛腦之大成」的作品，但凱特王認為，它恰恰解釋了在女性視角裡，婚外情不只是世俗定義的偷情或出軌，而是一次直面自身欲望與需求的冒險。

#6 《鋼琴教師》

作者：艾爾芙麗德・葉利尼克

雖然外界常將這部作品視為描述「病態性慾與自毀」的變態特例，但凱特王認為，它深刻揭示了一個從未被正常接納過慾望的女人，在威權控制與規訓閹割下無處安放的掙扎與痛苦。這部作品並非要我們遠離慾望，而是溫柔地為所有被壓抑的女性發聲——不論她們確認慾望的方式多麼離奇，當好不容易將真實渴望說出口時，要的僅僅是「不被羞辱」。

時尚觀點自媒體人　凱特王　寫給當代女性的慾望說明書──
很多時候，我們其實活得像一面鏡子，
反射著他人的期待，卻很少凝視自己真正的渴望。
慾望不必隱藏，表達需求，說「我想要」，不說「我都可以」。
你有權利坦然說要，無論要的是愛情、性、職場資源，
還是生活中的自主選擇。

時尚觀點自媒體人／作家。

屏東人，年少北上台北闖蕩，做過多年設計工作，後轉以文字為業。長年於社群、專欄與影音平台書寫女性議題，也透過 podcast《凱特謎之音》講述一個個女性人物的故事，關注女性如何活得獨立、自主而富足。

著有《時尚，只是女人的態度》、《生為自己，我很開心》、《網紅們》、《像我這樣的女人，偶爾優雅，有時帶刺》、《再不容易，都有意義》等書，最新作品為《既要又要還要：與慾望共生，做個既貪婪又可愛的女人》(時報文化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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